总体来说，有些人生来自尊心比较强一些，如果他碰巧智力又稍高一些，就会很有气场。如果这个人的生活风格比较洒脱不羁、超迈流俗，我们就说他比较有个性了。有时候在生活中可以看到一些人，其实蛮阿措大的，但自以为很有“个性”——一般以相貌很ws、但自信很有“思想”的男生；和相貌长得还过的去、信奉女权主义的女生为多。大家都人云亦云地说日本社会比较磨“个性”，我早先还不太相信。我总认为“守秩序”和“没有个性”是不能一概而论的，譬如德国人比较守秩序，但你不能说德国人没有个性。
      今天上课的时候福田小姐念她马上要发表的一篇论文，大意是佛教传入后中国小说中出现的“讨债鬼”思想（冤主投胎成为仇人的孩子，从而实行其复仇计划）。念完以后讨论。我平生最不喜欢这种不区分范畴，把材料炖在一起的做法了，于是就发言说“轮回业报”和“冤鬼复仇”是不同的概念，“轮回业报”是业力返报的作用，当事人并不记得（前身的）复仇计划。“鬼复仇”不同，冤主投胎后记得前世的冤恨，并有意识地开展复仇计划。梁武帝误杀榼头师是“还报”，不是“复仇”。福田小姐很不爽地说“为什么要执着于定义呢？”周围的空气不太对了。晚上果然收到班主任妻子的来信，大意说小东你要注意表达方式。一来日本人的研究范围比较窄，谁写出了论文别人是没有资格置喙的，所谓讨论就是说说客气话，不能真的去批评。二来这篇论文马上就要发了，就算你说的有道理，那么这篇论文就有可能陷入不成立的危险，至少在结构上要大改，这不仅福田小姐接受不了，而且户仓老师也接受不了。三来商榷的时候要说敬语，比如“我以为有这样这样的可能性，不过这样的可能性是真的有呢，还是没有呢……如果有这样的可能性的话，会不会变得稍微更好一些呢，还是不会变得稍微更好一些呢？”（说话不用敬语就显得太粗野了）我真是如梦初醒。虽然出国前就知道如果敬语用的不娴熟在日本就会举步维艰，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触了霉头。的确想想，日本人虽然很神往陶潜和苏轼，但自己却很难逍遥起来。大家都被钳得缩头缩脑的，好处也许就是在日本很少看到有“思想”的男人和信奉“女权主义”的女人吧。
    下了课，跟户仓老师说事情，自然是诚惶诚恐，我们隔着茶几坐，茶几几乎贴着地面了。这时户仓老师扭头问师母一个问题，因为茶几太低了，师母就算鞠躬也不可能比户仓教授的头更低了，只好蹲着回答。（我惶恐不已）户仓老师又扭头问林师妹，林师妹也只得蹲了下来，和师母并蹲作答。（我几乎要昏厥过去！）走到电梯口临告别的时候，户仓老师不是像平时那样欠一下身，而是突然鞠躬成九十度行礼。这下我真的快哭出来了，我感觉我的鼻子已经快碰到膝盖了。

 

     补.桐城派古文家以“吴越间遗老尤放恣”的放恣文体为禁忌。看来这也是其来有自的了。